大车沟，没有大车，只有沟。
这是2016年初春我第一次深入河北省阜平县天生桥镇大车沟村开展驻村帮扶时的直观印象。沿382省道一路向西，在天生桥镇南栗元铺村食用菌核心园区附近拐入一个向南的小岔口，钻沟直入，足有20多里，才看到将要长期帮扶的大车沟村。再向南，据说沟依然很深，直通夏庄乡爬背石村。
村里，人很少。十来位老人顺着村口一道背风的石墙自然排开，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四周依山势而建的一排排老房，似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自然点缀着因一条河沟隔开的村北村南。
一眼便能数过来的这些老人，就是大车沟村近几年所有的长住居民。
2017年县里开展精准脱贫奔小康农村文艺巡演，分团长白迎冬电话通知村书记小红，说明天要到大车沟村。小红开玩笑说：去啥去，演员都比村民多。给你盖个章，就算去过了。白迎冬很认真道：那可不行，必须去，每村必演，宣传党和政府的扶贫政策，丰富群众文化生活，这是任务。
演出车去了，果然人少。台下数位村民坐着小板凳，看得认真；台上数位演员激情饱满，演得也认真。傍晚，偶遇流动的镇电影放映员正在村委会前的老戏楼上挂银幕，说按计划今天轮到为大车沟村老百姓放电影。我忙问：放啥片儿？忙着装数字放映机的老兄说：《战狼Ⅱ》。8点，电影准时开演，拢共不到10位村民。我的心中陡然一阵凄凉，想当年，这座戏楼上下应该也是热闹过的，可如今却这般萧条。年轻的都出了山，在外上了学，打着工，家也安在了山外。老人们年纪大了，守着村子，不愿出山。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能理解；可又一想，这个村，以及像这样隐在深山里的人烟稀少、公共服务难以覆盖的老村真是不宜居住了。平时还好，可真有个大事小情、大病小灾的，太不方便了。
我虽理解他们，但心里一直想着：大车沟村真该搬，真希望也能像阜平镇楼房村的村民一样，也住上新房，走出这大山，开始全新的生活。
2018年9月20日，应该说是大车沟村老百姓最开心的一天，也是近些年来人最全、最热闹的一天。因为，易地扶贫搬迁要分房了！很近的将来，他们会告别大车沟这道沟，搬到食用菌园区附近、382省道边儿上、保阜高速高架桥下的北栗元铺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小区，住上新楼房。
虽然先前有太多的不情愿，有太多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可经过乡镇领导、包村干部、村书记、村主任、村信息员以及我们工作队员的政策解释和耐心工作，他们还是想通了。这就对了！国家是想让咱们摆脱这穷山沟，过上更加便利、更加美好的生活，这是大势所趋，更是利民之举，应该理解并支持这一政策的落地实施。被搬迁补助、优惠政策吃下“定心丸”的村民们大都消除了顾虑，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生活困难摆在面前，但毕竟是迈向更好的生活，毕竟生活方式需要转变，有些困难正常，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这天是个大晴天，“天生桥镇大车沟村易地扶贫搬迁分房仪式”的大红条幅，被几位先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地挂了起来。挂条幅时，聋哑残疾人张平文很活跃，攀梯子，拿石块，钉钉子，贴胶条，忙得不亦乐乎，“哇啦哇啦”地冲我比划着，我也冲他比划着，然后伸出大拇指给了他一个“赞”，他乐得特别灿烂。这个赞，我是点给他的，当然也是点给所有大车沟村民的。乡里的领导和工作人员也陆续赶到，做着准备工作。大红的分房记录板摆在了窗边，大红的印台准备好，大红布铺上了桌，大红的红包装了房号放入了抽号箱，大红的鞭炮放在了院中央……
大喇叭一声吆喝，几十位村民陆续聚到了村委会前的小广场，有的还是从外地特意赶回来的。因为他们的户口还在村里，老房还在村里，同样可以分到房。
11点，一切准备就绪，分房仪式正式开始。村民们个个儿喜气洋洋，就连先前总给我们“出难题”质疑这质疑那的村民代表张小三今天也格外高兴，因为他因家庭成员多，可以分到两套房。大家先抽顺序号，再按顺序号抽房号，再登记，摁手印，秩序井然，进行顺利。当我把16户18套房号陆续填好在记录板上时，心里真有一种如我当年买到新房时的快乐。想必这16户居民应该和我当时一样。
“噼噼啪啪”的鞭炮放过，分房仪式结束。趁着这热闹劲儿，我提议，大家照张“全村福”，以纪念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满头白发的张玉平，年纪最大，腿脚不太好，搬个凳子坐在正当中，腿上靠着那个分房记录板，他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老房都给估了价，分了房还有结余款，晚年养老不成问题。刚才夸我主持得好的杨宝平挨着张玉平坐下，这个老大哥腰不好做过手术，防火期是乡里扑火队的队员，平时种地刨药材；他媳妇安金花是个勤快人，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前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花馍蒸得也很漂亮，平时兼着村防火员，路口卡得很认真，今天她一高兴竟然盘腿坐在了地上。
冯贵珍挨着安金花也坐在了地上，她老伴赵黑旦才去世不久，提起自己的日子总是泪兮兮的，今天分房倒是乐得如刚认识她时那样。她也是防火员，那天还和我说：你说搬出山了，这防火咋办，要不我防火期就还住村里吧！我真心称赞她是个称职的防火员。王志荣这老太太打扮得很精神，站在第二排，她是村书记小红的母亲，住在村里，那天去她家串门，坚持在细雨蒙蒙中送我到路口，我一回头看到她掩映在树草中冲我挥手告别，心里一阵酸楚，像极了我的母亲。
张进春站在最后一排，怯怯的，因为他说话不太清楚，每次到他家他只是拿板凳让坐，说给做饭吃；那次中秋节送月饼到他家，他老婆一句话说得我差点儿掉泪：出门不方便，本打算过节就不吃月饼了呢。张佩兵两口子分别站在第二排、第三排，他们对分房更是期待，那次我们冒雨回村察看汛情，他们老两口儿和我们说：昨晚一宿没睡，生怕院旁的山上有泥沙堵了院子，生怕洪水冲垮了村口唯一的小桥。
人群中没有五保户朱付合，他选择货币安置，没参与分房，将来若是和乡亲们一起住进安置小区的幸福院，他就又可以和他的老伙计张平文一起看电视，一起唠闲磕儿了。我想，像朱付合这样的五保户虽然无儿无女，将来也会有个好归宿的。
就这样，所有分房的乡亲与镇干部、村干部、村信息员以及我们驻村工作组一群人，合了一张影。或许，这些人再聚到一起，也是很不容易了。
时间从秋到了冬，安置小区仍在热火朝天地做着最后的配套设施施工。大车沟的村民也在盼着早日搬出这道沟。张玉平问我：你说今年冬天我们还买煤不？我咨询过了镇长，安慰他说：可以先买一些取暖，千万别冻着，等配套设施一完善，就可以搬迁入住了，镇里说快了，大家耐心等待，一有消息就通知大家。
其实，我们也盼着这一天。我在畅想，村民出了山，驻村帮扶也会跟着出山，在新的小区与村干部一起为群众服好务，一道奔小康。但我们还是要进山的，不过是以游客的身份，进山再看看绿树掩映中的桃花源般的漂亮山谷。当然，我们要呼朋引伴地前来，走进原始山谷游玩采风，用相机或文字记录大车沟留给我们的美景、乡愁和故事！如果能有企业将大车沟开发成旅游景区，那是再好不过的。
出山，年轻人走得早，走得快；老人们虽走得晚，但赶上了好时代，也不慢！
出山，当大车沟只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地名，只是大车沟村人心中曾经的老家时，那他们的生活定是从美好走向了更美好！
（作者系河北省阜平县文联驻阜平县天生桥镇大车沟村第一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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